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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国作家协会主办

祁连回眸闻马嘶

来源:人民日报海外版 | 叶延滨  2018年07月28日09:43

友人邀我去丝绸之路河西走廊的金昌。在发进我的邮箱里的采访提纲里,有一项是“走访当年的皇家马场,中国最大的军马场——山丹军马场”。这引起了我的兴趣。40多年前,我与山丹军马场就结下了一生缘分。

从北京南苑机场乘机早上出发,两个小时后到达中国镍都金昌。刚刚下过一场雨,祁边山麓的金昌退去了盛夏的暑热,清凉宜人。我要去的马场还有较远的路程,是在金昌所辖的历史古城永昌与山丹接壤之地,那里有一座滋养永昌县和军马场的西大河水库。在祁连山海拔4000多米的冷龙岭现代冰川融化冰雪的西大河,在古鸾鸟古城的遗址旁,西大河水库,背靠祁连峡谷,峡谷里青松翠柏,蓊蓊郁郁如同屏风守护着这池碧水。四周是绿毯般的大草原,军马一场的的6个牧队放牧的马群、牛群和羊群,远远望去像珠宝一样嵌镶在这无垠的绿毯上,环抱着这晶莹的水库湖泊,如同一面宝镜,镜中的祁连峡谷草滩,云雾缭绕,如幻如仙。守护的管理所副所长,在这里已经工作了30多年,生活在这仙境般的高原峡谷,守护着祁连赐给这方百姓的一池碧波。前些年,一度喧嚣的祁连山开矿开发热,曾给祁连山生态造成很大的破坏。经过这两年的整治和保护,祁连山又重新成为绿水长流青山不老的人间仙境。波光粼粼的湖水,映出的岁月风云,水库旁边著名的“皇家马场”就在丝绸之路的祁连山麓写下了自己千年历史。大马营草原,地跨甘青两省、毗邻三市(州)六县,总面积300余万亩,地势平坦,水草丰茂,是马匹繁衍、生长的理想场所。从西汉王朝设皇家马场牧师苑距今已有2100多年的历史。1949年9月21日,解放军第一野战军和西北军政委员会奉毛泽东电令:要完整无缺地将大马营军马场接收下来,正式接管山丹军马场。1961年6月,改称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后勤部山丹军马场。我就是在此后与军马场结下了一生的缘分。遥望草原,我与军马场的故事,浮现在眼前……

I971年深秋,我已在延安农村插队两年多,有一天,从北京派来管理知识青年的带队干部,光冲冲告诉我,总后勤部来人招知青,去不去?一听总后勤部,我便报了名。直到上了军车拉到更深的山沟里,才明白无误地看仔细“总后勤部”后面还跟上一串补语“军马局延安军马场”。我在叫做甘沟的连队干了半年牧工,便上调到总场去看仓库。我是从新职工中百里挑一选出来,心情如范进中举。如果不是从甘沟上调场部看仓库,而是从北京下放到这里来看仓库,我就不是范进是林冲了。当年军马场实行“大礼拜”,一旬一休,一个月只有3天休息日。9天劳作才能有一天休息,洗衣、购物、整理一下内务,眨眼就天黑了。延安军马场的场部人员,大多是从山丹军马局调来的老职工,从延安招上来的知青只有供应科几个人。除了我当保管员,还有两个外交部的子弟当会计。我们所在的供应科,一到“大礼拜”天,就成了连队的插队知青来场部购物发信、落脚的据点了。

知青聚到一起,没有饭局,但有酒有烟。烟是我集腋成裘,攒的。汔车司机拖拉机驾驶员到我的库房领材料时,都会递上一支烟,我接过来,往笔筒里一丢,一天就攒半筒。酒是场部加工队自酿包谷酒,每天酿出新酒入库之前,从门口经过,哥们喊一嗓子:“热的!”出来用茶杯舀上半杯,那是常事。有朋自连队来,香烟管够,烧酒伺候,漫天海聊,也够快活一阵。酒加烟再加青春二十的几个小伙子,聊到后来,就唱《三套车》《红梅花儿开》,天天如此也没劲。五连有个眼镜儿有一次说:“我写诗,念给你们听听?好吗?”这人的诗写得真好,文绉绉,酸溜溜,情绵绵,听了心痒痒。小刘笑了:“眼镜,哪儿抄的吧?”眼镜急了:“哪能抄呀?以前有人当过知青吗?我这叫创作,懂吗您?”经过轮番审问,并以断烟停酒相威胁,眼镜儿交代他有几本禁书。“下次带来!”10天后,眼镜来了,神秘地从书包里掏出几本又破又黄的书:“别让人看见了,了不得,封资修!”可不是吗?《花间集》《西厢记》、普希金的《欧根·奥涅金》,还有其它一些诗集。我只记住了这3本书名,因为这3本书最受欢迎。一下子,大家都写起诗来了,好像一个马场诗社。我记得,每次小刘都认真地调侃这些“情诗圣手”,嘴上叼着一只大头烟斗。我看着小刘想:“这个烟斗大概就是资本主义的香港,留给他的最后一点资产阶级生活方式。只可惜,烟斗里装的是贫下中农的蓝花烟。”在这个“诗社”存在期间,我只写过一首诗,应该说改写过一首诗,就是长诗《欧根·奥涅金》,达吉雅娜给奥涅金的那封信。我觉得这个故事很动人,但觉得这封信译得没文采,便动手重写了一遍。记得是在冬天,当时,马场的场部也发生了一件中国式的爱情悲剧。

场部一个司机,和家乡的一个姑娘恋爱,并且让姑娘怀上了孩子。这个女人离开家乡来到马场,想在这里弄掉这个孩子。女人长得高头大马,天天在球场打球,又蹦又跳又跺又跑,那孩子就是不肯出来。最后,还是足月生出来了。孩子降生那天,当父亲的司机出车到西安去拉货去了。天降大雪,四野茫茫,那女人自己给自己接生。然后用棉布包上孩子,爬上场部后面的山坡。她在半山腰刨了个坑,把那刚出生的婴儿埋了。当她从山坡走下来,被邻居发现了。任凭人们追问,她只放声大哭。于是,一群人寻着她留下的脚印,上了山,扒开土堆,在冰雪里埋了多时的婴儿,居然还有口气!婴儿被送进了场部医院抢救。消息传开,想要这孩子的人在救护室外排起了队:“这孩子命大,好养活!”“是个男孩!”“一个钟头都冻不死,神了!”故事最后是中国式的喜剧——出差回来的爸爸,二话不说,把母子接回了家,然后从场部开出一张结婚证,到处派送喜糖。

我吃着喜糖,用诗句重写了达吉雅娜那封信和《欧根,奥涅金》部分长诗。今天回想起来,我想,与诗结缘的起点,确实是在军马场那些日子。这件事后不久,延安军马场撤消了,喜糖和诗社也都像那年的雪,悄然消失了。

这40多年前的故事,像眼前大草原上雨水后冒出来的野花,缀满我的心田。眼前的马场已是国有大型农牧联合企业。高山巍然依旧,草原碧绿如洗,当年驰骋大漠的马群化作天上的流云,当年青春如梦的岁月已经成为笔下的故事。只是此刻,又听见了一声声马嘶卷起了血管中哒哒敲得震耳的蹄声……